景云四年五月中旬,天刚擦亮。
郑元和踩着长安城冰冷的石板路,径直踏入户部衙门的正堂。
他身上的官服干硬得像一块树皮,暗河排污管里的泥水和血迹在布料上结成暗色的硬壳。
几名正端着盖碗喝早茶的员外郎停下动作,愕然看着这个本该重伤卧床的同僚。
郑元和没有理会任何目光,走到正中央的紫檀案几前。
他反手将那块边缘烤焦的防烫皮质残片拍在木面上。
啪。
“大唐的足赤铜钱,正在被人从物理层面上抹除。”郑元和盯着主座上的人,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,“马上调取国库底单,把通缩的缺口核出来。”
主座上,户部老臣宗政秋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老头捏着青瓷盖碗的杯沿,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,慢慢喝了一口。喉结极其迟缓地滚了一下。
“郑侍郎。”宗政秋把杯子放下,语速四平八稳,“户部有户部的规矩。绝密底单,没有尚书省的朱批,谁也不准擅动。”
他在拖。
郑元和冷冷看着他,“规矩?地下每过一个时辰,就有千万钱变废铁。拿不到底单,连缺口都算不出,这长安城的物价就得彻底崩盘。”
宗政秋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一缩,随后又抚平袍角。
他很清楚这块皮片意味着什么,但他更清楚一旦把真实的账本掀开,那张亡国级的赤字恐慌会先要了他的命。
“郑大人一心为公,老朽佩服。”宗政秋站起身,冲外面的杂役摆摆手,“既然要查,就把前朝和去年的废档都搬出来,让郑大人核实。”
他负着手,慢悠悠地跨出门槛。
不到一炷香,几十个杂役抬着沉重的樟木箱子涌入案房。发霉的纸浆味和呛人的灰尘瞬间弥漫开来,几百箱旧账本像一堵堵墙,把郑元和围在中间。
案房的门被推开。
薛长思抱着那把被磨得发亮的木算盘走了进来。她没有穿官服,只是一身素衣。
她看着堆积如山的木箱,没有多说一个字,直接拉过一把胡凳坐下,抽出一本霉烂的卷宗。
算珠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案房里响起。
郑元和强压着气管里的腥甜,翻开另一本。
一炷香。
半个时辰。
算盘声骤然停歇。
薛长思的指尖停留在两颗木珠上。她抬起头。
“时间对不上。”
她把账册推到郑元和面前,指着上面的一行墨迹,“这笔米粮入库,挂的是五月初的日期,但成交市价,用的却是两个月前邸报上的官价。而且,钱庄的戳记用的是已经倒闭的广源号。”
郑元和低头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满眼繁荣。
官方为了掩饰钱荒,直接把以前的旧数据套进了新账里。
脏腑传来的痛楚让郑元和靠在木箱上。
“死胡同。”薛长思看着满屋子的樟木箱。
郑元和扯下一页写满数字的纸,“这户部成山的文牍,已经全是粉饰太平的吃人废纸。”
此时,平康坊深处。
浓烈的脂粉气掩不住空气里的杀意。
崔晚音换上了一张寻常酒娘的面皮,正跪坐在矮桌旁斟酒。
对面坐着两名听雪暗庄的高层。
“萧主子有令。”左边那人压低声音,“地下工坊的排气管险些暴露。立刻清洗西市所有掌握底层以物易物极值的灰产掮客。一个活口不能留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名单,“把这份掩护单送进中书省,把市价稳住。”
崔晚音垂着眼,手腕微倾,将掺了三勒浆与软筋散的酒浆满上。
两人端起酒盏,仰头饮下。
不到三息,其中一人的头一歪,重重砸在桌面上。另一个还未出声,便瘫软下去。
崔晚音冷着脸起身,手指极快地探入对方袖口,抽出那份掩护单,顺手将一卷重量一样的空白卷宗塞了回去。
把黑死街这唯一的情报源保下后,她转身推开门,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户部案房内。
郑元和还在盯着那张废纸。门被推开,崔晚音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走入。
她将一份名单拍在布满灰尘的案板上。
“萧景桓起疑了。暗庄正在西市进行无差别清洗。”崔晚音开口,“他们的目标,是那些捏着黑市物价极值的人。”
郑元和拿起那份名单。
官方的账死了,剩下的路只有一条。
他一把扯下沾着暗色血迹的官服,将其扔在发霉的樟木箱上。
“去西市黑死街。”郑元和转身往外走,目光如铁,“在暗庄把人杀光之前,找到唯一的鬼账娘。”
薛长思抱起算盘,快步跟了上去。
